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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給親愛的安德烈】陽光照亮你的路
人生像條大河,可能風景清麗,更可能驚濤駭浪。你需要的伴侶,最好本身不是你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。 



龍應台

33
歲寫《野火集》

34
歲第一次做母親

從此開始上「人生」課

至今未畢業

且成績不佳





先看安德烈的來信


安德烈,


如果有個人手裡拿著一個彈弓,站在高處,對著你。你要反擊,是站在那低處呢,還是先站到高處再說?


你會說,不對,
MM,照你這個邏輯,人民也不要抵抗暴政了,因為極權統治的特徵就是,政府佔據制高點,人民在低處,在「彈弓」下討生活,他們永遠不可能搶到高處。而且,跟極權合作的人,還可以振振有詞說,我這是在「迂迴作戰」,想辦法站到高處去,再為人民說話。在民主體制裡,也有人選擇跟著腐敗的權力走,還振振有詞說,進入體制,站到高處,可以影響當權者,造福社會。可是還沒造福社會,個人已經先享盡了權力的好處。 

你的反駁我將無法回應。安德烈,這個世界裡,見風轉舵的投機者絕對是大多數。所以你說的「勇氣」和「智慧」,永遠是稀有的品質。更何況,「暴虎馮河」的勇氣和「謀定而後動」的勇氣,有時候很難辨別。投機和智慧,看起來也很貌似。真假勇氣和智慧的細微差別,在「左傳」(記錄了公元前722到前468年的中國歷史)和「戰國策」(記錄了公元前460到前220年的中國歷史)裡很多,希望有一天你能讀到。

你們在學校裡讀過柏拉圖。我發現,柏拉圖所記錄的蘇格拉底的思辯,和左傳的風格很像。蘇格拉底的朋友克瑞多到監獄去試圖說服他逃獄時,蘇格拉底卻和他進行一場道德辯論:
 

蘇: 。。。是否應堅信,不管多數人怎麼想,不管後果如何,不正義就是不正義?
克: 是。
蘇: 所以我們不能做不義之事?
克: 不能。
蘇: 也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,以暴治暴?
克: 不能。
蘇: 。。。也就是說,不管別人怎麼傷害了我們,我們都不能報復,從而去傷害別人。但是克瑞多,你要仔細想想,因為這種想法從來就不是多數人的想法。信不信服這種想法的人分岐嚴重,彼此完全無法溝通。

自己和「多數人」格格不入時,是堅持還是妥協?個人被權力打擊時,是反抗還是接受?為何接受又為何反抗?如何接受又如何反抗?蘇格拉底依靠的是一個理性的邏輯。左傳裡也常有理性和權力的兩種邏輯的衝突。
 

所以,安德烈,你不是唯一一個必須思考怎麼去「應付」那極為複雜的人際關係的少年;人際關係,其實往往是一種權力關係,從老子、孔子到蘇格拉底都曾經思索這個問題。你的英文老師對你所造成的難題,只是一個小小的訓練吧,譬如說,在你決定上課睡覺、不寫作業之前,你是否思考過他是一個什麼樣的「對手」?是否思考過,用什麼語言可能可以和他溝通?又或者,什麼形式的「反叛」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收穫或者災難?你是「謀定而後動」或是「暴虎馮河」?
你想要達到什麼?你的邏輯是什麼?

兩星期前,我買了兩顆一般大小的水仙球根,一顆放在玻璃窗邊,一顆放在餐桌上,用清水供著。今天,窗邊那顆還像一盆青蔥,桌上的那顆,屋內稍暖,卻已經開出了香氣迷迷的花朵。
 

你願意和我談感情的事,我覺得「受寵若驚」。是的,我等了十九年,等你告訴我:
MM我認識了一個可愛的女孩。上一次你和我談「愛情」,是你十三歲那一年: 

1998/9/20
,午夜手記

安德烈去參加朋友的生日舞會,剛剛接他回家。在暗暗的車裡,覺得他彷彿若有所思,欲言又止。邊開車,邊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,慢慢兒地,得知今晚班上的幾個女孩子也在。

「那──音樂很吵了?」
「不吵,」他說,「是那種靜靜的音樂。」
「喔。。。」我思索,「那麼是跳慢舞了?」
「對。」
又開了一段夜路;這段路上,兩旁全是麥田,麥田邊滿滿是野生的罌粟花,在蘋果樹下,開得火紅。我開得很慢,秋夜的空氣裡,流蕩著酸酸的蘋果香。
半晌不說話的人突然說,「馬力愛上我們班一個女生,今天晚上他跟她說了。」
「怎麼說的?」
「燈光暗下來的時候,他和她跳舞的時候說的。」
他轉過身來對著我,認真地說,「媽媽,你難道不知道嗎?愛的時候,不說也看得出來。」
「喔。。。」我被他的話嚇了一跳,但是故做鎮定。
到家門口,我熄了車燈。在黑暗中,我們都坐著,不動。然後我說,「安,你也愛上了什麼人嗎?」
他搖頭。
「如果發生了,你──會告訴我嗎?」
他說,「會吧。。。」聲音很輕,「大概會吧。」

今晚,我想,就是這樣一個尋常的秋夜,十三歲的男孩心裡發生了什麼,他自己也許不太明白。一種飄忽的情愫?一點秘密的、忽然來襲捉摸不定的甜美的感覺?平常竭盡所能拖延上床的他,早早和我說了晚安,關了房門。
你記得那個晚上嗎,安德烈?
 

我一點也不覺得你的煩惱是「好萊塢明星」的「無病呻吟」。事實上,接到你的信,我一整天都在一種牽掛的情緒中。你說,使人生憑添煩惱的往往是一些芝麻小事,你把失戀和打翻牛奶弄濕了衣服相提並論,安德烈,你自我嘲諷的本領令我驚異,但是,不要假裝「酷」吧。任何人,在人生的任何階段,愛情受到挫折都是很「傷」的事,更何況是一個十九歲的人。如果你容許我坦誠的話,我覺得你此刻一定在一個極端苦惱,或說「痛苦」,的情緒裡。而畢業大考就在眼前。我牽掛,因為我知道我無法給你任何安慰,在這種時候。
 

我不知道你們這一代的德國少年是否讀過「少年維特的煩惱」?歌德和你一樣,在法蘭克福成長,他的故居我也帶你去過。二十三歲的歌德愛上了一個已經訂婚的少女,帶給他極深的痛苦。痛苦轉化為文字藝術,他的痛苦得到昇華,可是很多其他的年輕人,緊緊抱著他的書,穿上「維特式」的衣服,紛紛去自殺了。安德烈,我們自己心裡的痛苦不會因為這個世界有更大或者更「值得」的痛苦而變得微不足道;它對別人也許微不足道,對我們自己,每一次痛苦都是絕對的,真實的,很重大,很痛。
 

歌德曾經這樣描寫少年:「向天空他追求最美的星辰/ 向地上他嚮往所有的慾望」;十九歲,我覺得,正是天上星辰和地上慾望交織、甜美和痛苦混亂重疊的時候。你的手足無措,親愛的,我們都經驗過。
 

所以,我要告訴你什麼呢?
 

歌德在維茲拉小城第一次見到夏綠蒂,一個清純靜美的女孩,一身飄飄的白衣白裙,胸前別著粉紅色的蝴蝶結,令他傾倒。為了取悅於夏綠蒂,他駕馬車走了十公里的路,去給夏綠蒂生病的女友送一個橘子。愛而不能愛,或者愛而得不到愛,少年歌德的痛苦,你現在是否更有體會了呢?可是我想說的是,傳說四十年後,文名滿天下的歌德在魏瑪見到了夏綠蒂,她已經變成一個身材粗壯而形容憔悴的老婦。而在此之前,歌德不斷地戀愛,不斷地失戀,不斷地創作。二十三歲初戀時那當下的痛苦,若把人生的鏡頭拉長來看,就不那麼絕對了。
 

你是否也能想像:在你遇到自己將來終身的伴侶之前,你恐怕要戀愛十次,受傷二十次?所以每一次的受傷,都是人生的必修課?受一次傷,就在人生的課表上打一個勾,面對下一堂課。歌德所做的,大概除了打勾之外,還坐下來寫心得報告──所有的作品,難道不是他人生的作業?從少年期的「維特的煩惱」到老年期的「浮士德」,安德烈,你有沒有想過,都是他痛苦的沈思,沈思的傾訴?
 

你應該跟這個你喜歡的女孩子坦白或者遮掩自己的感情?我大概不必告訴你,想必你亦不期待我告訴你。我願意和你分享的是我自己的「心得報告」,那就是,人生像條大河,可能風景清麗,更可能驚濤駭浪。你需要的伴侶,最好是那能夠和你並肩立在船頭,淺斟低唱兩岸風光,同時更能在驚濤駭浪中緊緊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。換句話說,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。
 

可是,我不能不意識到,我的任何話,一定都是廢話。因為,清純靜美,白衣白裙別上一朵粉紅的蝴蝶結──誰抵擋得住「美」的襲擊?對美的迷戀可以打敗任何智者自以為是的心得報告。

我只能讓你跌倒,看著你跌倒,只能希望你會在跌倒的地方爬起來,希望陽光照過來,照亮你藏著憂傷的心,照亮你眼前看不見盡頭的路。
  



MM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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